波贝街头几辆摩托驶过
记者:小米
编者按:本文内容根据当事人李某(化名)口述整理而成。由于当事人取保候审,涉及的案件目前仍在司法程序中,且部分事实(如园区经历、资金具体流向原因等)有待中国警方进一步调查核实,本文不作为对任何事实的最终司法认定。柬单网记者仅记录当事人的个人陈述,以供读者、社会及相关机构参考。
2025年7月,37岁的中国程序员李某(化名)在泰国旅游期间,通过LinkedIn和Telegram寻找Java或Golang开发工作。那时的他不会想到,一份看似正常的海外高薪Offer,竟会把自己引入一条由虚假招聘、跨境绑架、电诈园区转卖和资金掠夺串联起来的黑色链条。
从金边机场被接走的那一刻起,李某的人身自由被剥夺,手机、现金和数字资产相继被控制。此后数月间,他在柬埔寨多个电诈园区间被转卖、威胁、殴打,被迫接受“电诈面试”和“话术筛选”,个人账户中的巨额资金被陆续转走。直到2026年初柬埔寨严打电诈,李某才从园区逃出,并在2月通过中国政府包机回国。
然而,回国并未成为终点。由于银行卡和支付宝疑似在被控制期间被犯罪团伙利用进行资金流转,李某回国后又被刑拘37天,目前仍处于取保候审状态。
这不仅是一个受害者被诱骗、拘禁和掠夺的故事,也是一个人在跨境电诈犯罪链条中不断失去控制权、又不得不面对“如何证明自己是受害者”的现实困境。
从招聘群里的“高薪岗位”开始
李某回忆,2025年7月,他在泰国旅游期间,一边休息一边寻找新的工作机会。因为长期从事后端开发,他主要关注Java、Golang等技术岗。正是在这一阶段,他在LinkedIn以及Telegram工作群里,看到一个自称“金边某大厦WG体育”发布的招聘信息。
发布招聘信息的人,Telegram账号名为“金边梅西HR”,账号为“@meixihr”。招聘帖中写明,公司招聘Java开发、Vue开发、运维、推广等岗位,其中Java和Vue开发月薪为6000至12000美元。
这份工作对李某而言充满吸引力。他投递简历后,很快进入“面试流程”。几天后,一名自称技术面试官的人通过远程语音方式对他进行面试,所提问题并不浮夸,甚至具有较强技术针对性,包括Golang的channel类型、协程默认内存占用、协程调用机制等。整场面试让李某相信,对方确实是一家在招聘技术人员的企业。
当天晚上,“HR”通知其面试通过,并发来一份Java工程师Offer,月薪7000美元。
从形式上看,这是一场高度拟真的招聘:有公开岗位、有技术面试、有薪资谈判,也有正式录用通知。正是这种“专业感”,让李某放松戒备。他随后自行购买前往柬埔寨的机票和返程票,准备赴约入职。
落地金边后,轨迹开始偏离
2025年7月28日下午,李某从泰国飞抵金边,傍晚6时30分左右到达金边机场。下飞机后,他按照约定联系“HR”,随后在海关区域等待接应。
晚上8点左右,一名柬埔寨中年妇女出现在面前。李某注意到,对方所穿衣服颜色与机场工作人员不同,但似乎与现场工作人员非常熟悉。随后,这名女子为其办理签证等通关手续。
一切仍然看起来“正常而顺利”。
但就在离开机场两三分钟后,事情开始迅速失控。李某称,一名中国籍男子在机场门口的栅栏边接应他,并带他上了一辆停在机场停车场的黑色轿车。车上另有一名中国籍男子和一名柬埔寨籍司机。
上车后,车辆并未驶向金边市区,也不是前往他所认知中的“某大厦”方向,而是一路向金边城外开去。起初李某还试图保持冷静,但随着车辆越来越远离市区,他多次提出下车,均遭拒绝。
汽车行驶数小时后,已接近深夜,车辆进入七星海,并最终驶入长胜赌场前方约一公里处、再左拐进入的一处园区。那时已接近午夜。车停下后,李某一度想逃,但四周漆黑一片,园区内仅有一间房亮着灯,而他也担心门口保安会拦截自己。权衡之下,他决定先“谈判”,希望通过支付对方所谓接送、签证等费用脱身。
但他走进那间亮灯房间后,现实迅速变得残酷。
七星海园区内的一排别墅
一个房间,完成绑架、抢劫与“筛选”
房间里已经有人在活动。李某刚进门便问:“这是什么地方?”回应他的,是一句粗暴的“不要问”。当他试图拿出手机查看定位时,手机立即被抢走。
随后,几名中国籍男子将他推搡到床边角落,其中一人自称是某电诈公司“人事主管”,要求他“面试”这家公司。李某拒绝后,暴力随即降临。几人开始对其殴打,并用他的腰带将双手反绑在背后。另一人还拿出手铐进行威胁。
在暴力和拘禁下,李某随身携带的财物被迅速掠夺:背包内约9000美元现金被拿走,手机开机密码和虚拟钱包密码被逼供,账户内约20900USDT被转走。随后,又有另一名男子进入房间,对其继续施暴,并通过人脸验证等方式,从其支付宝中转走10万元人民币。
李某说:“从7月28日晚上到7月30日晚上,我在七星海只吃了一顿饭。”他的手机、电脑、护照、身份证、银行卡、电子钱包,逐步落入这伙人手中。他也开始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个专门以虚假招聘为诱饵、针对技术人员下手的中国籍绑架团伙。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这并不是单纯的绑票勒索。对方似乎在对他进行某种“筛选”和“包装”,准备把他卖去别的地方。
被迫学习“话术”,进入电诈人才流转链条
2025年7月30日,李某被要求拿着一名绑架者的手机,通过Telegram与另一名远程人员视频通话。对方不开摄像头,只要求李某露脸。这场视频并不是讯问,而是“培训”。
“你谈过几次恋爱?”
“在抖音上遇到一个女生,怎么打招呼?”
“如何根据女生发布的视频内容切入聊天?”
李某第一次意识到,对方是在教他如何伪装成擅长社交、会聊天、能拉近关系的电诈从业者。其间,他每一个“不符合标准答案”的回答,都会被纠正。对方甚至明确表示,回答“没正式谈过恋爱”会显得“情商低”,必须包装成“谈过五六次”。
半小时后,真正的“面试”开始。李某使用绑架成员的手机,与波哥山一家公司进行视频面试。问题与刚才的培训高度一致,只在结尾增加一个业务指向更明确的问题:“你能同时跟几个女生聊天?”
一个小时后,李某被告知:面试通过。
这意味着,他作为“人”,已经被下一家公司接受了。
当天深夜,一辆车辆抵达园区门口,准备接走波哥山公司“买下”的另一名中国人。因为李某伤势较重,走路一瘸一拐,几名绑架成员甚至将其搀扶至车前。上车前,接收方还特意查看他身上的伤情,并评估“只是皮外伤,不严重”。这句冷冰冰的话,像极了商品交易中的质量检查。
波哥山上几栋宿舍
波哥山:所谓“赔付”,实为继续掏空账户
2025年7月31日天亮时,李某抵达波哥山一处电诈园区的D楼302,房间里有8张床,分上下铺。园区规模不大,由几栋两三层连体楼组成,内部有宿舍、有办公室,也有明确的看守与后勤分工。
睡了一两个小时后,李某被带去F楼204见公司负责人田总。对方先是质问他为什么迟到,随后又围绕其技术背景提问,包括“什么是后端”“抖音账号为什么买来的比自己注册的更耐用”等问题。
当对方问“你为什么来我们公司”时,李某直接回答:“我是被绑架卖到这里来的。”
得到的回应并不是否认,而是一套更隐蔽的控制逻辑。
对方说:“我们公司不要被绑架的。”
李某立即提出:“那我给你们赔付,你们放我回去。”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释放,而是另一轮针对其资金的榨取。
田总向他展示了此前所乘黑色轿车的照片,并以“车费、茶水费、保安费”等名义与其讨价还价,同时告知赔付是18000美元,另加额外的费用。
此后,该电诈公司高管杜总拿来一部手机让李某登录支付宝。李某发现,账户中此前又被转走30万元,只剩13.8万元左右。由于余额“不够赔付”,对方又强迫李某开通借呗,借出20万元,再由公司高管操作,将其支付宝内约33.8万元转走,花呗也可能被刷掉部分额度。
转账记录
从“绑架组织”到“接收公司”,李某的账户仿佛一口被反复榨取的井。所谓“赔付”并不是放人的条件,而更像是一种话术:一边承诺“给钱就送你回机场”,一边持续逼迫你榨干最后一笔信用。
与此同时,他被安排在公司办公区和宿舍之间活动,始终有缅甸籍内保监视,上厕所也有人跟随。该公司的核心业务,是购买抖音、快手账号,再冒充军人等身份,对国内女性实施情感诈骗。
波贝一处园区大门口
从“送你回机场”到再次被卖进园区
2025年8月11日,波哥山园区突然传出有警方检查的消息。当天午饭被推迟。下午两点左右,在其他人外出吃饭后,公司后勤对李某说:“已经给你安排好了,送你回机场。”
这是他在园区里听到过很多次的话。那一刻,他选择相信。
然而,车辆并未驶向机场,而是一路北上,直至深夜11时30分左右,到达波贝一处门口写有“集梦”二字的园区。李某这才知道,所谓“送回去”,实际上是把他送往“分公司”。
进入“集梦”园区后,李某向对方高管展示身上的伤痕,反复强调自己已向上一家公司支付过“赔付”,且对方多次承诺送其回国。但这些解释没有带来同情,反而换来更严格的控制。
当天夜里,李某先被安排在内保房间,随后又被带到距园区一两公里外的一处民房。那里不足20平方米,却挤了十几个人,只有一张铺着报纸的木板床,去得晚的人只能睡水泥地。走廊上有好几个会说中文的缅甸籍内保。由于无法入睡,李某被缅甸籍内保强行喂下一粒药物,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10点左右。
当天中午,李某和其他电诈人员坐车抵达电诈公司办公室。对方高管问李某:“能不能给我们开发一套软件,让我们公司的人在柬埔寨操作抖音、快手账号,但是IP显示在国内的北京、上海等大城市。”李某回复说不能,因为没弄过。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某被安排睡在靠近铁门、高管宿舍外屋檐下的一张床垫上,方便内保监视。没有洗漱用品,没有正常的生活条件,只能在脏水桶和简陋洗衣区之间勉强维持基本生存。稍有举动,就可能遭到打骂。
在“集梦”园区,李某第一次更加清晰地看见电诈园区内部的暴力秩序:有人因看了组长两眼被扇耳光、踩在脚下;有人因背不住话术被要求家人交“赔付”;有人一个月无业绩,被1.5米长的水管抽打25棍;女生也会挨打。惩罚方式还包括罚站、马步、俯卧撑、断食、熬夜甚至通宵工作。
在这里,暴力不是例外,而是管理方式的一部分。
一次次转卖,人在链条中变成“货”
在“集梦”园区,李某也曾试图用“赔钱”换自由。对方一度开价40万元人民币,理由是“你是高技术人才,买你花了35万”。后来,当波哥山公司的代理再次出现时,对方又改口,要求支付1.5万美元,否则就继续面试下一家公司。
李某最终没有继续筹钱。他意识到,这些人并不会因为支付某个数字就兑现承诺。相反,越是表现出还有资金可榨,越会被反复利用。权衡之下,他选择去下一家公司“面试”,希望先活下来,再等待时机。
此后,李某又被卖往波贝靠近泰国边境的一处园区,从事“聊手”工作,但因为不擅长操控话术、无法完成诈骗任务,再次被打耳光。之后,2025年9月3日,又被转卖到财通园区的一家公司,负责“引粉”——即使用购买来的国内手机号、短信设备与账号,把潜在受害人从公开平台导流到更隐蔽的聊天软件中。
在那里,他逐渐了解了更多诈骗链条的运作方式:公司从“料商”处购买数据,底层员工每天领取所谓“料子”,内容可能是手机号、微信名、婚恋交友平台来源等;再通过国内通信卡、远程连接设备、假身份包装,在抖音、快手或其他平台引流。能不能骗到人,并不完全取决于个人努力,而取决于数据质量、账号稳定性、平台风控和受害者警觉程度。
但对底层从业者来说,完不成任务就只有惩罚。李某说,那段时间自己时常因“引不上粉”挨打、被罚蹲马步、做俯卧撑、扛水桶、不给吃饭,甚至连续熬夜工作到凌晨三四点。主管会买来红牛,让人困了继续喝,第二天接着上班。
所谓“工作”,本质上是另一种拘禁和消耗。
逃离、报警与回国后的“受害者自证”
2026年1月16日,李某所在公司搬至木牌一处新园区。数日后,发现园区管理出现松动,逃跑后保安未必会追出来。1月24日,终于抓住机会,从园区逃离。
李某坐嘟嘟车到街上,前往银行查询账户,发现其中只剩100美元。他取出最后的100美元后,辗转回到金边。几天内,他靠有限现金度日,也曾得到少数在当地华人商家的小额帮助,包括金边一名中国人给了10000瑞尔(约合2.5美元)让他吃饭。1月27日,李某前往相关机构求助,随后被引导前往金边旧机场安置中心,进入集中安置流程。
2026年2月3日,李某乘坐中国政府包机从金边飞到上海。同机55人(都是贵州人)被分流至贵州威宁。次日经上海虹桥机场抵达贵阳龙洞堡机场后,被特警押送带往看守所。
李某原以为,回国意味着苦难结束;但等待他的,是另一场漫长的说明与辩解。
在讯问中,警方向其出示多张收款人头像资料,询问其是否认识相关人员,并质疑其名下中国工商银行卡在2025年7月31日至8月17日期间存在30多万元可疑资金流转,是否涉嫌洗钱。
李某的解释是:那段时间,他先后被控制在波哥山和波贝“集梦”园区,根本无法自由接触手机或电脑,其账户密码、支付宝密码和部分验证方式,早已被七星海绑架团伙和波哥山公司掌握。对他而言,那些账户在形式上属于自己,但在实际控制权上,早已不属于自己。
这正是部分跨境电诈受害者最棘手的困境之一:当犯罪团伙使用受害者名下账户进行资金操作时,受害人回国后往往还需要首先证明,自己并非主动参与者,而是被控制、被冒用、被迫卷入其中的人。
园区内的狗推
一个案例折射的黑色链条
李某的经历,勾勒出一条相对完整的跨境犯罪路径:先以海外高薪技术岗位吸引目标人群,再通过看似专业的技术面试和Offer降低戒心;待受害人自费入境后,由熟悉机场流程的人接应转运;随后实施拘禁、殴打、搜刮数字资产与现金,再通过“面试”“筛选”“转卖”等方式,将人输送给不同电诈园区。
在这条链条里,技术人员被视为可交易的“高价值资源”,既可能因掌握开发能力被高价转卖,也可能因不会诈骗而被反复流转、持续压榨。园区之间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通过中介、代理、话术、资金二维码和人员交接,形成某种程度上的协同网络。
如今,李某已回到国内,但生活并未恢复正常。由于仍处于取保候审状态,他暂时无法像普通人一样自由流动,也仍在为自己“究竟是受害者,还是被误认成参与者”这一问题承受现实压力。
从一则招聘帖,到一辆黑色轿车,再到多个园区间的辗转与交易,李某的遭遇并非单一犯罪事件,而更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东南亚电诈产业链条中最阴暗的部分:它不仅骗钱,也骗人;不仅贩卖信息,也贩卖人身控制权;而一个成功逃回国的受害者,甚至还必须继续为自己的清白举证。
对李某而言,逃出园区只是结束肉身上的囚禁。真正艰难的,也许是回国之后,如何把这段经历讲清楚,并让它被相信。
值得关注的是,柬埔寨政府近期已进一步加大对电信网络诈骗犯罪的打击力度。
洪玛耐首相此前公开表示,柬埔寨政府正持续推进对电诈园区的整治行动,并已在全国范围内开展多轮集中清查与执法行动。相关部门正联合执法力量,对涉嫌从事电诈活动的园区、公司及人员进行重点打击。
洪玛耐强调,打击电信网络诈骗不仅关系到国家形象,也直接影响社会安全与国际信任。政府将坚持“零容忍”态度,在4月之后继续保持高压态势,持续推进专项整治行动,坚决遏制电诈犯罪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