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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产退潮后,柬埔寨部分中国老板才发现,真正难的不是市场变冷,而是过去的赚钱方式已经失效。(来源柬单网图片库)
记者:时宜
在柬埔寨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市场冷下来,而是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过去几年赚到的钱,可能并不是来自真正稳定的市场,而是来自一批特殊人群制造出来的短暂繁荣。
这种感觉,正在一些中国老板身上变得越来越明显。
金边的一些街区、西港的一些商圈,曾经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只要敢来、敢租铺、敢开店,就有机会赚钱。早些年,很多中国投资者背着“淘金梦”随着一架架航班落地柬埔寨。有人后来回忆:“那时候只要勤劳肯干一点,就能赚到钱。”
的确。前些年,柬埔寨的金边和西港确实经历过一轮异常火热的商业周期。尤其在西港,赌场、地产、酒店、公寓和配套消费迅速膨胀,租金和物价纷纷被推高。对于一些早期进入的商户来说,那是一个只要有人流,就有现金流的阶段。
过去靠圈层、人流和高消费撑起的生意,如今必须面对普通市场的价格、成本和复购。(来源柬单网图片库)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那一轮繁荣在相当程度上被一类特殊客群撑起来的。这类人群消费力强,付款痛快,对价格不敏感,生活和工作高度集中,能够在短时间内为周边商户制造出密集需求。不少餐饮、住宿、娱乐、物流、租赁和零售商家,都是在这类需求中完成了最初积累。
久而久之,很多人做的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市场生意,而是一种围绕特殊客群形成的圈层生意。在这种模式下,商家不需要建立复杂的供应链管理,只要选对位置、接上资源,就有可能分到一杯羹。于是,一些老板开始把生意建立在熟人介绍、园区订单、赌场客源、特殊支付通道和高消费上。他们并不直接参与违法经营,但他们的订单、客流和利润,却在事实上高度依附于这套生态。
所以,当灰产退潮时,真正被冲击的并不只是园区和赌场,而是一整条依附它们而生的商业链条。
回头看,2019年柬埔寨网赌禁令,已经给西港带来过一次剧烈震荡。大量人员离开,租金回落,酒店空置,餐饮关门,一些曾经热闹的街区迅速冷下来。后来,疫情又进一步切断了跨境人员流动。等市场重新开放,一部分灰色产业以新的形式继续存在。
近两年,围绕柬埔寨网赌电诈、非法支付和跨境资金流动的国际执法行动明显加大。从汇旺相关风波,到陈志、李雄、刘忍等相关涉案人员相继进入公开执法报道和舆论视野,再到柬埔寨方面持续清查涉诈园区、赌场和相关窝点,灰色产业的生存空间正在被压缩。
刘忍落网后其柬埔寨商业版图迎来全面清查
这些事件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只是一条条新闻。但对一些依附灰产生存的商家来说,却像是生意根基的松动。因为他们失去的是一种商业土壤。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会说:“今年是最难、生意最差的一年。”但“难”并不只是市场变冷。真正的难,是过去的商业模式已经不适用,而新的模式又迟迟没有建立起来。
过去主要服务高消费灰产客群的商家,它的产品、选址、定价等都会围绕那批人设计。它可能不适合普通家庭消费,也不适合普通中国消费者。客流一旦减少,库存就会变成压力。于是很多老板选择硬撑,不是因为他们看不见风险,而是因为退出来的成本太高。
这就是所谓“被捆住双脚”。
他们不是完全没有选择,而是每一个选择都很重。留下来,现金流越来越紧;离开,投入可能全部沉没;转型,要重新学习市场;跟着灰产迁移到其他国家,又可能再次进入同样的循环。
此前,随着灰产迁移的浪潮,也有一些投资者抱团去周边国家考察,如马来西亚、老挝、越南、斯里兰卡等甚至更远的地方。其中,有人看的不是当地正常消费市场有多大,而是那类高消费人群有没有转移过去,房租贵不贵,生意还能不能做。
灰产制造的繁荣退去后,留下的是库存、租约、装修、贷款,以及一批难以转身的中国老板。(来源柬单网图片库)
为什么还要跟着他们的脚印走?为什么明知道这种生意不长久,仍然不愿意换一条路?
一位在柬埔寨的投资者表示:“他们习惯赚快钱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句话很重,也很现实。所谓“转型”,不是换一个国家、换一个门面、换一个招牌,而是把自己的商业能力重新训练一遍。
过去不少依附灰色产业链生存的老板,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自己守店、自己送货、自己收账、跑业务。但他们过去的努力,是在一个被特殊需求放大的市场里发挥作用。一旦离开那个市场,他们会发现,勤劳本身并不能自动转化为竞争力。
灰产经济对配套商家的影响,最深的地方也在这里。它不只是让人赚快钱,更会改变人对商业的理解。
那当一个市场被异常需求长期扭曲后,正常商业该如何重建?
对柬埔寨来说,这同样是一个现实问题。打击电诈、清理非法园区是维护国家形象、金融安全、旅游信心和投资环境必须要走的一步。但灰产退潮之后,留下的不只是空楼、空铺和失业人员,也包括一批依附着他们生存的中小投资者。
柬埔寨商业环境正在回到现实,快钱退场之后,慢生意才是真正的考验。(来源柬单网图片库)
未来在柬埔寨能继续做下去的中国老板,可能不再是最会“跟圈子”的人,而是最能理解本地市场的人。这是一种更慢、更苦的生意,但也更接近正常商业模式。
所以,依附灰产生存的中国老板们,是否真的被捆住了双脚?答案不是绝对的。
他们被捆住的不一定是身体,而是过去几年形成的赚钱方式。真正束缚他们的,是沉没成本、库存、租约、装修、人脉圈层,也是那种曾经赚过快钱的心理惯性。他们之中有些人会继续等待,也有人会选择收缩,还有一部分人会真正转型,打入本地市场。
过去,很多人来到柬埔寨,是因为听说这里“遍地是黄金”。后来他们发现,黄金有时只是泡沫反光。泡沫最亮的时候,最容易让人误以为自己看见了未来;泡沫退下去之后,才知道谁是在做生意,谁只是站在风口旁边收钱。
柬埔寨的商业环境正在从特殊繁荣回到普通现实。对一些中国老板来说,这个过程很痛,因为他们要从高消费客群回到普通消费者。而那些被捆住双脚的人,并不是完全走不了,而是每走一步,都要先挣脱过去。
真正的问题不是灰产走了以后,柬埔寨还能不能做生意。而是当灰产不再替你制造需求,你还会不会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