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写《逃离园区:东南亚电诈内幕》时,通过查阅资料和梳理历史脉络,发现诈骗行业经历了一个长期的迁移过程。
最初,20世纪90年代的台湾地区就出现了利用互联网进行大规模诈骗的犯罪集团。后来,这类团伙迁往广东,再逐渐转移到东南亚。一些我们接触过的诈骗园区小老板会说,台湾是这个行业的“祖师爷”,会提供不少技术。
如今,诈骗行业的全球化,不只是人员流动,也包括技术、资金和组织方式的跨境流动。一个诈骗集团可能在一个国家招募人员,在另一个国家搭建网站,面向第三个国家的受害者实施诈骗。犯罪活动的边界越来越模糊,单独依靠一个国家的执法力量,很难完整地处理整条链条。
与此同时,AI也正在被诈骗集团用于包装骗局。
2024年至2025年,我们遇到过一个马来西亚诈骗团伙。ta们先在网上搭起一批小网站,发布所谓公司的亮眼业绩和媒体报道,内容全是编造的。等这套“门面”立起来,再拿它去引诱中国人投资。
这套门面在AI时代尤其管用。现在很多人想了解一家公司,会直接问AI。AI会把网上能找到的信息汇总起来,给出一个看似客观的结论。如果网上铺满了这家公司的好评和报道,AI给出的答案自然也是“这家公司很靠谱”。可这些“好评”,很可能正是诈骗团伙自己写和发,目的为了让人相信这家公司有实力和业绩。
另一个让我比较关注的问题,是利用女性照片制作虚假身份和私密影像。
有外籍受害者向我们讲述,园区会要求ta们去中国社交媒体上寻找女性照片。筛选标准通常是粉丝量比较少、关注者不多,但年轻漂亮、账号更新频繁的女性。ta们把这些女性的照片和日常内容下载保存,再到国外平台建立假账号,冒充她们去接近诈骗目标。
接下来,诈骗者会使用AI生成这些女性的私密照片,引诱被骗的人进行裸聊,再以此实施敲诈。
这种行为已经涉及影像暴力。被盗用照片的女性,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照片被建立虚假身份。等到这些图片被发布到国外平台,她们想证明图片属于自己、要求平台下架,都会遇到很多困难。
园区造成的伤害,从来不止于园区之内。对这些素未谋面的女性是这样,对那些终于逃出来的人更是如此。很多人以为离开就是结束,其实往往是另一种痛苦的开始。
对许多逃出的人来说,离开也是新的痛苦的开始。赔付是大多数人离开园区的方式之一。可那些在园区待了一年,家里毫无收入的受害者,为了“赔款”,还要找熟人、托关系,甚至倒贴几十万元。包括最近演员王星从诈骗园区逃出来后,开始偿还欠下的网贷。
我想,这种情况难道只能自认倒霉吗?是否应当建立更完善的法律制度,为这类人员提供兜底保障?
2025年底之前,我们会通过其他方式帮助受害者免交赔付。比如,我们会找和当地警方关系较好的第三方,利用这种关系促使警方直接出面,把人从园区里带出来。
但这一方式也受限制。救援需要渠道和关系,也需要有人愿意承担风险。更多时候,受害者只能自己想办法,或者在家人的帮助下筹钱。
对于许多受害者来说,回国也不意味着问题结束。很多人回去后,还要面对家人的责怪。
偶尔,我会联系一些曾经帮助过的未成年女孩,像朋友一样闲聊几句:“最近怎么样?”“在家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谈对象?”
但我发现,很多家人的态度其实是责怪。尤其在东亚家庭里,家人可能会问:“你当时为什么要去?”“都是你的错。”“家里还为你花了那么多钱。”
家人往往觉得,既然人已经回来了,事情就算结束了。但对受害者来说,经历过的事情并不会因为离开园区而自动消失。她们还需要面对创伤,也需要重新建立与家人、朋友和社会的关系。
小A是我交流最多的受害者之一,我几乎看着她从园区出来,一点点回到正常生活。她被骗进园区前还未成年,和对象一起,被对象的朋友骗到柬埔寨的诈骗园区,进去半年后生了孩子,随后被园区主动放出。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几乎不说话,一开口就哭。她没有奶水,孩子也很瘦弱。我带她去医院检查,她被确诊为抑郁症。之后她住进一处庇护所,和男朋友一起照顾孩子,可两个人都没有带孩子的经验。
那时她才17、18岁,自己还是个孩子,就突然要当妈妈。没有人教他怎么照顾一个婴儿,也没有人照顾她。
回国后,我帮她找了心理咨询师。但因为是线上的,效果并不理想。
最后是她自己一点一点熬了过来,从我们第一次相见,到她真正走出来,用了两年。
我最初会按照国际惯例称ta们为“幸存者”。这个词是为了避免二次创伤,也符合人道主义的表达。但实际使用之后,我发现它在这个语境里有些别扭。
因为很多人并没有真正“幸存”。虽然ta们还活着,但问题没有解决,正义也没有得到声张。旁人凭什么替ta们宣布已经幸存了呢?
在我看来,只有当一个人的生活真正回归正轨,心理创伤逐渐得到平复,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