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港很多生意,最近都明显慢下来了。
晚上8点半,本该是餐饮最忙的时候,海滨壹号不少餐厅还亮着灯,但门口车流少了,店里客人也不多。双狮广场、中国城园区附近、太子寰宇U Mall周边,街边小贩、外卖骑手、嘟嘟车司机都在说同一件事:客人少了,钱也没以前好赚了。
表面看,是餐饮和服务业降温;往深处看,是园区人流变少以后,西港一整条消费链都受到影响。
过去几年,园区、赌场和相关灰色产业链,给西港带来了一批高消费客群。中餐馆、酒店、KTV、会所、租房、外卖、交通,都曾不同程度依靠这批人支撑。如今,随着柬埔寨持续打击电信网络诈骗,多个园区被查封或停摆,部分人员开始外迁,曾经围绕他们形成的生意,也开始往下走。
CBW记者近日走访发现,这轮变化不只影响老板,也影响普通劳动者。餐厅少了客人,司机少了订单,小贩少了人流,一些曾在园区工作的本地员工,也面临收入下降和重新找工作的压力。
园区关停后,人先少了
多名在西港生活和经商多年的受访者表示,近期随着打击电诈行动持续推进,部分电诈团伙和相关人员开始向老挝、马来西亚、越南、印尼等东南亚国家转移,其中老挝和马来西亚较为集中,也有人先到这些国家落脚,再转往第三国。
一名在西港生活6年的中国籍人士告诉记者,上一轮外迁中,不少人曾前往斯里兰卡、东非等地区,但近期又有人返回柬埔寨,或者转向东南亚其他国家。
“很多人过去以后才发现,物流麻烦、物价高、生活成本高,当地执法环境也比想象中复杂。”他说。
在他看来,部分人不断转移,并不是因为新的地方一定更安全,而是因为过去赚快钱的惯性太强。“很多人一旦赚过那种钱,就很难再回到普通生意。”
另一名长期在西港经商的中国老板也认为,过去那种成规模、有组织的大园区模式,在柬埔寨很难再恢复。“以后可能还有小团队,但大园区那种,很难了。”
记者调查发现,西港部分知名园区,包括凯博园区、金水园区、皇乐园区、新山顶园区、金贝3园区、京港园区等,目前已被查封或停摆。园区关停后,首先减少的是人流;随之减少的,是围绕这批人形成的餐饮、娱乐、住宿和交通消费。
对于西港来说,这不是某几个园区的变化,而是一个依赖特殊客群的商业环境开始松动。
客人少了,餐饮、酒店和服务业都受影响
变化最明显的,是过去依赖中国高消费客群的餐饮和娱乐行业。
海滨壹号曾是西港高端餐饮和夜生活最集中的区域之一。过去几年,这里火锅店、海鲜酒楼、烧烤店集中营业,夜间车流密集,不少餐厅需要提前订位。一名在西港从事物流行业多年的中国商人回忆,海滨壹号最热闹时,停车位很难找,一顿饭人均100美元并不罕见。
高消费也推高了商铺租金。据他介绍,过去海滨壹号一个铺面的月租金普遍在1万至1.2万美元之间。如今市场转冷后,部分铺位租金已有所下调,有的降到约七折,但每月七八千美元的租金,对不少餐饮商家来说仍然不低。
“现在的生意支撑不起这么高的成本。”他说。
记者晚上8点半左右在海滨壹号看到,街区仍有餐厅营业,但多数中餐厅只有零星几桌客人,部分商铺已经关门。一位在海滨壹号工作的柬埔寨服务员表示,近几个月客流下降明显,尤其是中国客人减少较多。
双狮广场周边,中小餐饮店同样感受到压力。一家经营小笼包的中国老板告诉记者,过去一天营业额能做到六七百美元,现在只剩下200多美元,降幅约三分之二。店面不足20平方米,每月租金约2000美元。收入下降后,他已经在店门口贴出转让广告。
“如果未来几个月还是这样,我就准备回国了。”他说。
中国城园区附近的变化更加直接。记者走访发现,一排数十家中餐馆大面积停业,仅剩零星几家维持营业。午餐时间,部分店内依然客人不多。过去依靠园区人员和管理层支撑的餐饮、酒店、会所等消费场景,正在失去原来的客源。
这种影响还在向更底层的服务行业传导。
一名柬埔寨小伙告诉记者,他的朋友过去在园区给一名“大佬”做司机兼保镖,月薪约1000美元。对于不会中文的本地员工来说,这已经是明显高于普通市场的收入。但园区关闭后,普通企业给出的工资多在300至500美元之间,收入落差很大。
“他现在很难适应。”这名柬埔寨小伙说。
在太子寰宇U Mall附近,一名柬埔寨小贩表示,近几个月街面人流明显减少。“不是少一点,是少了很多很多。”她说,以前这一带从早到晚都有客人,现在主要集中在饭点。
外卖骑手还有订单,但赚钱没以前那么快了。一名“简单点”外卖小哥表示,现在每天还能接到20至30单,但如果想赚到过去差不多的钱,就要延长工作时间。
“以前每天工作8个小时就够了,现在要多跑几个小时。”
嘟嘟车司机的感受更直接。一名司机说,过去一天赚50至80美元都有可能,现在有时一天赚5美元都难。客人少了,但司机数量没有减少,大家都在抢客。
这些变化说明,园区关停后的影响并不只停留在灰产圈内部。司机、保安、厨师、清洁、外卖骑手、小贩等普通劳动者,也在承受收入下降带来的压力。
有人撤,有人改方向,西港生意开始分化
不过,西港并不是完全没有消费需求。真正变化的是,过去那批高消费客群少了,商家必须重新寻找客人。
在海滨壹号,一家由柬埔寨人经营的餐厅“西港东兴”仍保持一定客流。店员表示,餐厅主要面向本地居民和游客,价格更接近日常消费,因此受到冲击相对有限。
记者在该餐厅消费发现,一份烤肉套餐、一份扬州炒饭加一瓶可乐,总价为13.25美元。相比一些面向中国高端客群的餐厅,这类价格更容易被本地家庭和普通游客接受。
“晚上还是会有不少客人来吃饭。”店员说。
当地餐饮品牌新华食府老板表示,餐厅2017年开业,经历了西港从快速扩张到市场调整的全过程。目前营业额较高峰期下降约50%,但外卖业务仍能维持一定规模。面对压力,他没有选择全面收缩,而是继续装修升级。
“过去很多人是抱着赚快钱的心态来做生意,但实体经营还是要稳扎稳打。”他说。
潮汕海鲜大酒楼负责人也表示,餐厅在市场压力下没有选择裁员,而是调整菜单结构,拓展企业团餐和本地客户。2025年订单量一度下降45%,但目前企业团餐已占总业务约45%,堂食占35%,外卖及宴会占20%。中国客户减少约30%,但本地家庭客户增加约10%。
“80%的员工都是本地人,他们背后是几十个家庭。”他说。
在他看来,西港市场正在从过去粗放增长,转向更正常的经营环境。过去依赖特殊客群的商家会比较困难,但服务企业、居民和长期消费需求的商家,仍然有机会留下来。
与此同时,多名受访者提到,一些外籍人员因为护照、债务、身份或收入问题,暂时滞留在西港。有人找不到合适工作,也有人不愿回国。短期内,这批人怎么安置、怎么生活,仍是当地社会需要面对的问题。
一名酒店从业者说,最近华人圈对安全问题更敏感,晚上出门也比以前谨慎。
受访者普遍认为,柬埔寨政府接下来大概率还会继续严打电诈。因为这不仅关系到执法,也关系到国家形象、投资环境和旅游恢复。
过去,西港部分商业繁荣来自特殊客群带来的高消费、高租金和高周转。现在,这套模式已经很难继续。未来西港能否恢复活力,取决于几个更现实的问题:租金能不能降到商家可以承受的水平?餐饮和服务业能不能找到本地客人和游客?正规就业能不能吸纳原有服务行业劳动力?旅游能不能带来稳定客流?产业投资能不能带来稳定就业和消费?
能留下来的商家,可能不是过去投入最大、装修最豪华的店,而是成本控制更稳、客群来源更多、本地化能力更强的商家。